大公司的小職員:欠缺法律常識.一言以喪邦

前陣子人仰馬翻辦了個案子,感觸良深。雖然我們在職責上不能指名道姓,但保證全部屬實,真人、真事。

擔任A公司的常年法律顧問已經十幾年了。它在台上市,類股中的資優生,年年營收及EPS正成長,股價漂亮。公司高層和我們互動順暢,各種跨境交易、併購、智財權和勞資上的疑難雜症也都責成我們處理。

A有個美國大客戶,超級buyer,B公司。B打算和A進一步更緊密合作,並逐年擴大向A的採購,因此請A提供各項成本費用的數據,希望在精算後,訂出的交易模式更能確保雙方之共同長久利益;為此,B找了一家會計師事務所C來辦這件事。算著算著,發現A有個國外工廠在3年前出了一筆貨給B,那筆貨的成本帳上列了一條金額US$200的項目,既沒有原始憑證,又囫圇用 “Miscellaneous" (雜項) 帶過。C要確認這筆錢是啥玩意兒,就問了A的經辦人X。X回覆「這是給當地海關的暗盤,因為當時趕著辦出口,所以請他們加班幫忙」。

C回報之後,B瘋掉了。各位如果還不懂B為什麼會瘋,麻煩先讓我賣個關子,等下再講。

【遇到這種情形,關於X當時講的「暗盤」是真話還是瞎掰,我既不會抓他來問、也不會請教A公司裡的任何一位。有經驗、夠成熟的律師,就知道隨便問問題是會惹上麻煩的。這件事情到今天算是結案了,我們先作好了全面的舖陳與損害控管,也精準預判了B公司的反應,處理得非常成功,A很滿意。但即便是到現在,如果問我究竟X講的話有幾分真實,我還是只能告訴你「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美國的大公司,沒有哪一個是正義的化身,跟美國政府沒兩樣,從來都是講一套,做一套。即便如此,但總還是非常堅持道貌岸然地用他講的那一套去要求別人。骨子裡,他們知不知道你心口不一、陽奉陰違?廢話,他自己都這樣了,哪會不知道!不過,你愛吃燒餅可以,要拿個盤子接好芝蔴粒,別讓它掉滿地。否則,左一個水門案、右一個史諾登,臉打不完,日子是要怎樣過下去。

B會瘋掉,主要的原因就是美國企業必須遵守Foreign Corrupt Practices Act (FCPA, 外國貪腐行為法),而基於FCPA,他們就在供應商合約及守則中設計了一大堆的控制程序,要確保自己的供應商也不可以在國外行賄。而自己往來甚久這麼大的一家上市公司A,居然坦白承認塞錢給海關,以加速作業,這是何等嚴重的事!每年破十億台幣的訂單,可能就此付諸東流。

四次和A公司高層面對面、整天電話不斷、加上和B公司的資深法務副總裁以及營業部門的越洋電話會議,我幫客戶定了調,整起事件是「X自作主張信口開河擺烏龍」。A很擔心,這樣真的行嗎?對方明明就還是在懷疑啊?我們是不是要把真相攤開全部承認?需不需要ooxx…. 我回答「別多想了,我擬封信,以公司最高主管的名義發回去給B,應該就會到此為止了」。我的作文(當然,為保護當事人,這邊已刪除大部分段落和文字)是這樣寫的「… we have been required to adopt strict internal control procedures and compliance programs to ensure that all laws, regulations, contractual obligations, code of conduct, and accounting rules are abided by… After investigations…, we have yet found a single trace of evidence indicating that this company or any of its affiliates has engaged in said wrongdoings…  Though this incident arose because someone from this company took matter in her own hands by giving imaginary responses to our partners without factual basis… we have engaged experienced outside counsels and consultants to further strengthen the designs and implementations of the compliance programs currently in place so that nothing inconsistent with the truth may be presented …」(我知道你一定會說 “You talked a lot but said nothing…")。

過了一個月,收到B的正式回文,表示肯定A在法令遵循上的持續改善之努力,以及我們的調查結論,並說「we do not have further questions at this time…」。

【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B的法務長再怎麼樣也不會相信我(A公司主管也是擔心這一點),而一定認為X最初講的才是真相,畢竟「案重初供」啊。但是,我懶得理他信不信,我敢賭這把,只要我們正式這麼回函,站在公司立場,B會被迫接受,難道他們能派員去一一訊問我們的廠區主管、承辦人、和當地海關官員嗎?】

關於內部控制制度和法令遵循計畫,我們因為興趣和工作關係,十來年間投注無數心力研究,也著成了十餘萬字的論文,就跨國企業或中小企業之應用自是瞭然於胸。作出建議給客戶,我們有九成五的把握會過關,但畢竟也花了好幾十個小時(我們一個小時的律師費就比X提到的那筆錢要貴了),A公司內部動員處理本案件的耗費更沒算進去。所幸挽救得宜,否則就那麼一句無知又無心的回覆,可真會一言喪邦啊!

Payment Processing Institutions Act (電子支付機構管理條例草案)

第三方支付專法,似乎在金管會這一關是初步定案了(2014-05-12 金管會新聞稿),等送了行政院會、再通過立法院三讀會之修正和總統公布,才會正式生效。假定,就單純照著這套遊戲規則去玩,以台灣市場的總量而言,除非online交易全部讓一家獨占恣意訂價,支付機構要獲利恐怕得等下輩子。至於offline,發行量已經有三千萬張的悠遊卡在對超商進行支付時,所能收取的手續費均被不斷壓縮,目前實質上已經趨近於零,其他人還要賺什麼?

金融,除非是馬多夫Bernard Madoff玩的那種龐氏騙局(Ponzi scheme,但要特別強調的是,馬多夫的局不是市井小民碰得到的,所以如果有人手上有幾百萬幾千萬美金都還會被耍,也不需要社會的過度同情吧),否則多半賺到的,都是窮人的錢。對富人而言,借錢,銀行賺不到利差;支付,銀行賺不到手續費。這點很悲哀,卻是天經地義。支付連和TIEA這些人不是蠢蛋,他們整天喊第三方支付,說如果沒有這套制度就是台灣政府妨礙電商發展ooxx… 但其實,他們想刮的油水,都不在這裡,看著好了。

幾個月前,我們開始接辦一件外商委任,與儲值、online支付都有直接關係。一旦產品問世,指標意義極高,媒體能見度超大,也定然會引發主管機關之注意。因此,客戶最擔心的,就是未能達到全面的法令遵循Compliance,也擔心金管會的介入。我們一開始就建議,以其所涉及之儲值和支付的額度(儲值額多半在台幣千餘元之譜,每次支付則在數十元至百餘元間),並不是那麼嚴重的事情,金管會那邊我們會用正式公文與私下拜會的方式,去找到理解之共識,但不需等到這個草案通過生效才能開始做生意。因為我們初步研判,認為依據禮券定型化契約的相關機制去設計並解釋(經濟部職掌業務)應該是可以的,畢竟對消費者已經有銀行信託之保障,問題不大;但這部分仍須等我們作完due diligence、出具正式查核報告才能確認。換句話說,縱使沒有第三方支付專法,事情照樣可以做,錢一樣可以賺,等正式launch,大家就會看見詹宏志這些人是不是在打嘴砲射空包彈浪費社會資源。

金管會昨天的新聞稿,顯然和我們的建議不謀而合:「本草案針對單純提供代理收付實質交易價金且保管代理收付款項總餘額未達一定金額之業者,規劃排除專法之適用,金管會表示,係基於金融監理重要性及顯著性原則考量,避免對既有無意辦理儲值或帳戶間款項移轉之業者造成過大衝擊與影響,不予納入金融監理範疇,其管理回歸一般商業管理,仍由經濟部依既有管理機制,進行低度管理」。

經濟部早在2007年就認定發行破千萬張的icash是晶片禮券(如下附報導),後來統一超在2013年底獨資三億成立了愛金卡公司並取得金管會核准之多功能支付電子票證的資格,就把icash轉成電子票證。TIEA這票人譙政府不遺餘力說不給他做第三方支付就比非洲國家還不如,至終證明,孫權周瑜傾舉國之力打了赤壁之戰,荊州至終還是得落入諸葛亮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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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務律師 (iii):來自中國的危機

我愛錢、也與陸企往來,但我們絕不作中國鷹犬。

- 拜讀林荷西讓SEO領航員阿物拒絕為百度洗台灣搜尋引擎一文有感 -

我在十幾年前代表客戶公出深圳北京,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中國的崛起;不論是人、是物,都在在讓人驚嘆咋舌。之後,一年大概都得去個五六趟,和那兒的中央與地方政府的領導及企業談項目以及各種賺錢的可能性。

這樣,從第一次去開始,兩三年之後,我看懂了。如果不讓我小小事務所立刻開始作重大轉型,將來我將會像台灣每一個有能力的商務律師事務所一樣,甘為中國鷹犬。為什麼?

其實,律師業務,有一種較少對外人提起的特性,就是「Conflict of interests 利益衝突迴避原則」。這件事情在商務律師之間更形重要。舉例來說,A律師事務所裡的某位律師M,接受了X公司的委託辦一個交易,狹義解釋這個原則,凡是和X公司該交易有關的其他公司或個人,都絕對禁止就該交易向A律師事務所裡的「任何一位」律師或顧問或法務人員進行諮詢!這件事情一旦違反,在我們這個行業裡,將引發極鉅額的X公司求償。而這僅不過狹義解釋,真實社會裡,只要X公司夠大、每年給A事務所的錢夠多,此原則都會被放大作廣義解釋;易言之,凡是和X公司不對盤的公司、個人、政府、NPO… 的委託案,A事務所也全部不准接。

這檔事不是中國大陸的錯,凡是待過台灣的中大型律師事務所如理律、國際通商、常在、眾達、萬國、台灣國際專利… 等等較資深的律師,都一清二楚,這不過是商務律師界的國際慣例而已。然而這個原則,一旦適用到陸企或大陸政府(沒錯,世界各國中央及地方政府常常委託商務律師幫他們處理一些棘手的涉外事務),就肯定變調到離譜。他們,一定會用錢、用很多很多的錢,讓我們這些還算有點小小影響力的商務律師,(即便與他們委託的案件無關),不准講真正該講的話、幫真正該幫的企業或個人或政府處理事情。否則,你將和那些誘人的人民幣說拜拜。

在這塊土地土生土長土到掉渣的蔡衍明,他不就在中國暴富之後,回台砸錢蹂躪余老所創辦原來為人尊敬的中時,又用噁心的暴力踐踏我們知的權利嗎?連有錢如他都擺出這副死德性,律師事務所就更別提了,看到大錢時,風骨是給別人去講的。

服務貿易流通加速的挑戰,對台灣所有商務律師而言,會帶來相當重大的衝擊;畢竟,高端的商務律師在企業及政府而言是稀有財,中大型的事務所更沒幾家,搶完了(別忘了前面提到的利益衝突迴避原則的廣義解釋)就沒了。那些平常只會辦殺人放火強盜煙毒詐欺離婚家暴等原本就賺不到太多錢的民刑事訴訟律師(別誤會,沒有瞧不起他們的意思),型早就定了,人數又多,他們本來就碰不到大的商務事件的核心,反而沒差。馬英九這種連水母和鹿茸都搞不清楚的政府,對這個危機根本連想都沒想到。

所幸,我們轉型得早,布局還算巧,不必靠任何一個來自中國的委託案也能活得好。我們不反對與中國交往,但絕對反對馬匪版的服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