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面對世界.要理直氣壯抬頭挺胸 -德國紀行之1-

當律師以來,為了客戶和自己的投資,在北美洲東西岸間飛來飛去的次數自己數不清,六七十次以上總有吧;最誇張的是有一回公出洛杉磯,居然只在地面上待了24小時就和同班機組員飛回台北。北上深廣就更別說了,一年總得跑個五六次。

我從來都不是去那些地方參加什麼了不起的「大會」的。我也不認識那些地方有多少位牛逼到不行的創業家或風險投資人。我去每個地方所扛的任務,就是實打實地和當地的律師、會計師或生意人談判、敲合同;我得先讓自己裝上對方的洋腦袋或中國老闆的腦袋,才能稱職地演好deal maker的角色。

從菜鳥律師幹起,之前要出差,連秘書都沒得使喚,也不會有人落地接待。20年前上網訂機票訂旅館租車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而因為自己的行程得經常變來變去,所以也沒法子信任旅行社,就總是自己打國際電話搞定一切大小事。Road warrior就是形容我們這種「不得不搞清楚各個地方的人文、生活、商業狀況,並且必須要能瞭解怎麼做才會通,而怎麼做就保證碰壁」無奈的小人物。

因此,台灣創業環境好不好、台灣生活好不好、台灣法律好不好,請別再聽、也別再轉傳狗屁教主、嘴砲大神、或假裝知性的中天胖女人的爛話。在自己這個業界,我的實戰經驗真的還算很淺,比我厲害的專家很多。但那些成天在台灣張牙舞爪的廢人,除了搞論壇、辦活動、起水陸法會、寫無知的討戰文以外,我還真的看不出來他們會啥。聽他們的,不如靠自己的雙腿多跑幾萬哩路。

講回此趟德國行。這是我第一次造訪以哲學、古典音樂、Third Reich(1933-1945的納粹第三帝國)、Führer(領袖,在用法上主要指的當然就是希特勒)、高級汽車和機械化學工業… 而聞名的國家。

有幸和我的合夥人 Joshua Sun 在台灣開始MUZIK-Online.com的古典音樂大業。團隊近四年來舉世無雙的願力,現在贏得了執古典音樂業界牛耳的Unitel Classica與柏林愛樂數位音樂廳的尊敬。畢竟我們所已經完成的,不論從古典音樂或IT的專業角度看,都是他們目前還只能遙遠地「想像」的精緻佈局。但在這兒,還是先聊聊德國的交通吧。

〔交通〕

1. 小客車:新的BMW, Mercedes, AUDI, Porsche在街上並不常見。多數德國人即便是大塊頭也只開小車,我只是中等身材,但坐進去他們當地人的車子還真與自己原本的期望值差距太遠。這點,在第一大城柏林和第三大城慕尼黑都一樣。車子本身便宜,但連柴油一公升也要價破了台幣五十元,加上市區停車位既貴又不好找、計程車更不是隨招就有,所以大家還是以十分發達的公眾運輸系統為主。

2. 計程車:承柏林愛樂的招待,在開完會後的第二天去他們著名的Philharmonie,在最棒的位子欣賞了PETER EÖTVÖS在他70大壽所指揮的音樂會;但結束後,大票大票的人擠在音樂廳前方的公車站和計程車招呼站,等著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運輸工具,我受不了,打開手機導航,花了20分鐘走到更多人聚集的Sony Center,才搭上計程車回旅館。計程車的車款,的確有一半以上是Mercedes,但司機們的英文多半極度破爛,儘管我的英文既沒有台腔又夠流利,但問些簡單的當地情形,四位中有三位都理解不了,更別說回覆你了。

3. 陸地公眾運輸系統:至於火車站或地鐵站,可千萬別拿台北捷運或台灣高鐵的標準去比。髒亂,是映入眼簾的第一印象,不論在柏林或慕尼黑,處處是煙蒂紙屑,我自己親眼看見車上的老弱婦孺也沒半個人讓座給他們。以火車內部而言,如果不是一等車廂,多半是對坐的四人座位,座椅全是固定的,除了不能調整傾仰以外,四個成年人對坐時即便人人坐挺還是會膝蓋碰膝蓋;再加上車內空調系統爆爛,氣悶到我的火全炸出來,一趟二個小時的旅程我心裡咒罵至少上萬遍,想說,就連台灣30年前的莒光號也比你強,這是什麼狗屎玩意兒。

4. 國內航線:飛機就更別說了,從我三十歲以後不論去哪兒都沒坐過經濟艙,但靠著Lufthansa奇妙的國內線商務艙,我還真是長知識了。從慕尼黑往返柏林的A320,商務艙和經濟艙的座椅完全一樣,前後排間隔超小,就像松山飛澎湖用的ATR-72,椅子本身又薄而支撐度又差,中間是走道,兩邊各是三張座位。那麼噴了貴一倍多的票錢,我買到什麼?優先登機權、勉強能入眼的簡餐、三張椅子中間那張不坐人,就醬。靠,別說我們舒適度還算有80分的高鐵商務艙了,我十幾年前每周飛北高兩三次,連舊到不行的MD-90都比Lufthansa好太多。至於地勤?講到這裡我就想破口大罵。因為西柏林機場超小,從curb side到登機口的直線距離大概只有30公尺(就連台中水湳機場都比這個大,我只在美國小地方的小機場看過這種layout),但是要容納的起降又不少,所以對於第一次到訪的我,實在不太習慣。不論在抵達或離開柏林之際,在領取行李或check-in時都有些規則沒搞清楚,但兩次所分別接觸的兩名女性地勤,不但毫無協助國際旅客的態度,更在自己的本職學能上,連用最簡單的英文去表達都語意不清。還好我的脊椎比馬水母硬不少,直接不帶髒字大聲嗆回去,是我起碼能留給她們的問候。

5. 步行:剛到德國的前二天,被行人隨時(不管紅燈或綠燈)、隨地(不管是在路口或馬路的正中央、也不管是只有一線單行道的小街或是往來有八線且位於商業區的主要幹道)穿越馬路的景像給嚇到了。連看了三天、從慕尼黑看到柏林之後,我也融入當地人的文化了…

6. 腳踏車:在台灣的路面交通我覺得最受不了的,是機車。上下班時其數量之龐大、不分快慢車道隨意亂竄、搶到空位就隨處亂停卻鮮遭拖吊的現實,是我們仍然停留在二流國家的主要表徵之一。德國沒這檔事,還好;但其腳踏車在停放上之恣意與凌亂的程度,讓整個市容看上去也舒服不起來。所幸柏林才三百多萬人,慕尼黑更只有一百多萬,如果他們人口密集之程度像七百萬人的台北、或動輒破二千萬的北京、上海、重慶…

【不負責評論】德國人因為數百年來在哲學、古典音樂等領域的無比卓越,所以在物質上縱然只能享有這種待遇,他們依舊甘之如飴。即便如此,儘管我同樣沈浸在他們的康德黑格爾貝多芬布拉姆斯馬勒之中,但是仍舊對德國人所過的苦日子懷抱著萬分同情、幾乎要流下了悲憫的眼淚。德國國歌借了海頓的優美旋律,自是大大加分;而在歌詞裡的 “Deutschland über alles" (Germany above all),似乎正是他們精神文明勝利法的具體寫照啊!

記者報老董.什麼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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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與財經常識並不難.難在你懶】

「老董牛肉麵的董事長劉正雄,打著與郭台銘合作的名號,對外詐財吸金高達1億元」…

這則新聞的內容,有以下四個元素,具備引發關注的潛力,也值得深入討論:(1) 涉及台灣國民美食牛肉麵、(2) 扯到郭台銘、(3) 老董在台灣大陸美國都開了店,總共十七家連鎖、(4) 詐騙金額上億。

但是,就像其他主流媒體一樣,記者在法律和財經上的無知程度,讓一則報導永遠只停留在最初的「他說、她說」之膚淺。敢稱新聞人,卻連向消息來源提出幾個基礎關鍵問題的能力都沒有。畢竟,只要問對問題,自然會有更殺的內幕,可以讓這個媒體挖出大獨家。比方說:

【提問A】請教自稱遭到詐騙來投訴的林姓投資人:「您在購買老董股票的當時,股款是匯到哪個戶頭?匯款水單可以讓我拍照並刊登嗎?」

〔評析〕問題A的答案,有以下兩種可能性,各自表彰著不同的法律責任,再往下研究,會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有趣百倍。

可能性一:款項匯進劉正雄個人的戶頭。劉正雄很有可能是看壞老董牛肉麵的前途,在此刻用高價拋售自己所持有的老股,獲利了結;這種情形下,記者就更應該向老董幾家店(包括台北、上海、洛杉磯)周圍的住戶或商家查證,瞭解老董是不是真的有來客數及營收下滑的狀況,這樣豈不更能保障記者整天掛在嘴上的「民眾知的權利」、讓日後不至於再有民眾因此而受到詐騙?

可能性二:款項是以台幣(這是合理揣測,因為投訴的人都講台幣)直接匯入老董牛肉麵所屬的「英屬維京群島商富董股份有限公司台灣分公司」的帳戶。如果這麼做,看來似乎是為老董牛肉麵進行現金增資,讓老董牛肉麵充實營運資金,進行更大規模的擴張。但是,只要略懂境外公司操作的人都曉得,那根本就是從頭錯到尾的程序,發不了新股。英屬維京群島就是British Virgin Islands,BVI和其他境外公司都一樣,要增資得從境外增,股款必須先匯到OBU的戶頭(一般而言都是美金),不這麼做,根本不能發行BVI的新股股票。就算是為了在台灣的開店需要動到投資款,正式的操作方式就是等BVI增資程序辦完之後,透過經濟部投審會的程序匯入在台之營運資金,匯到時再換成台幣。那麼,記者手上所拍到的林姓投訴人所拿到的股票是打哪兒來的,不就更值得詳加調查了?

【提問B】請教劉正雄或其他富董公司的原有股東:「(1) 貴公司之前有沒有作過董事會或股東會決議要增資發行新股?(2) 貴公司有沒有收到並支用那幾位指控你們詐財的投資人所匯入的台幣上億元的股款?(3) 貴公司就BVI公司之設立及年費繳納等事宜,是委託哪一家會計師事務所或秘書公司處理?能否打個電話請他們接受我們採訪、並說明不涉及個資的貴公司歷來股份發行以及股票如何印製的事實嗎?」

〔評析〕問題B是三連發,它的答案基本上將決定老董的命運。

可能性一:如果根本沒作過董事或股東會決議,那麼這筆上億元的款項就無法以「新股」的地位存在,老董就算收到,也不能發行股票交給林姓投資人等。因此,投資人拿到的股票可能是偽造的、款項也可能被挪用了,而富董公司還可以撇清說是劉正雄個人行為(至於這種鬼話在司法上講不講得通,是另一回事)。

可能性二:不論富董公司是否作了董事或股東會決議,縱使林姓投資人等的款項是以台幣或美金匯入「名義上」屬於富董公司在台灣或境外之銀行帳戶,但實質上富董公司根本不知有此帳戶之存在。這點就更妙了,因為境外公司開立銀行帳戶,只要董事長抱著相關公司設立文件、Sign Bar(通常是個連續供墨的橡皮章)、並親自簽名即可辦理;所以,公司倘若不知道有此一帳戶之存在,劉正雄就算捲款潛逃,公司派也能攤攤手,表示本公司亦屬受害者而莫可奈何(但公司是否需為董事長之行為負法律上的損害賠償責任,這也是另一回事)。至於直接詢問幫老董辦BVI設立的會計師或秘書公司,是一項從旁查證的工夫,能掌握更具體的程序,確認公司派那邊講出來的話不會牛頭不對馬嘴。

這些東西都不難,也是司法線、財經線、和社會線的記者只要稍加用功都該累積出來的常識。難的地方,在他們太懶,不上進、不好學。

清末之中國因為鴉片之毒,兩廣總督林則徐對宣宗表奏「此禍不除,十年之後,不惟無可籌之餉,且無可用之兵」,受命欽差大臣,查辦鴉片。在我們看,主流媒體腦殘之毒,已漸入民間,全台百姓弱智化的傾向亦已無可挽救。倘若我們只剩這種水平的新聞報導,台灣恐怕十年之後也不會有可用之謀士。獨立思考、新聞自由、與媒體深入報導,斷不可能期待大陸、香港、新加坡的幫忙,台灣就此,明顯居於全球總數達十五億的中文閱聽者的樞紐要津。我們只能望向新媒體和自己,務必要努力留存中文智識發展的火種;這也是我們在新聞專業上,唯一能夠作出的卑微冀盼。

打郭董名號吸金 老董牛肉麵詐1億

http://www.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headline/20140727/35984371/

http://www.appledaily.com.tw/realtimenews/article/local/20140727/440709/

大公司的小職員:欠缺法律常識.一言以喪邦

前陣子人仰馬翻辦了個案子,感觸良深。雖然我們在職責上不能指名道姓,但保證全部屬實,真人、真事。

擔任A公司的常年法律顧問已經十幾年了。它在台上市,類股中的資優生,年年營收及EPS正成長,股價漂亮。公司高層和我們互動順暢,各種跨境交易、併購、智財權和勞資上的疑難雜症也都責成我們處理。

A有個美國大客戶,超級buyer,B公司。B打算和A進一步更緊密合作,並逐年擴大向A的採購,因此請A提供各項成本費用的數據,希望在精算後,訂出的交易模式更能確保雙方之共同長久利益;為此,B找了一家會計師事務所C來辦這件事。算著算著,發現A有個國外工廠在3年前出了一筆貨給B,那筆貨的成本帳上列了一條金額US$200的項目,既沒有原始憑證,又囫圇用 “Miscellaneous" (雜項) 帶過。C要確認這筆錢是啥玩意兒,就問了A的經辦人X。X回覆「這是給當地海關的暗盤,因為當時趕著辦出口,所以請他們加班幫忙」。

C回報之後,B瘋掉了。各位如果還不懂B為什麼會瘋,麻煩先讓我賣個關子,等下再講。

【遇到這種情形,關於X當時講的「暗盤」是真話還是瞎掰,我既不會抓他來問、也不會請教A公司裡的任何一位。有經驗、夠成熟的律師,就知道隨便問問題是會惹上麻煩的。這件事情到今天算是結案了,我們先作好了全面的舖陳與損害控管,也精準預判了B公司的反應,處理得非常成功,A很滿意。但即便是到現在,如果問我究竟X講的話有幾分真實,我還是只能告訴你「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美國的大公司,沒有哪一個是正義的化身,跟美國政府沒兩樣,從來都是講一套,做一套。即便如此,但總還是非常堅持道貌岸然地用他講的那一套去要求別人。骨子裡,他們知不知道你心口不一、陽奉陰違?廢話,他自己都這樣了,哪會不知道!不過,你愛吃燒餅可以,要拿個盤子接好芝蔴粒,別讓它掉滿地。否則,左一個水門案、右一個史諾登,臉打不完,日子是要怎樣過下去。

B會瘋掉,主要的原因就是美國企業必須遵守Foreign Corrupt Practices Act (FCPA, 外國貪腐行為法),而基於FCPA,他們就在供應商合約及守則中設計了一大堆的控制程序,要確保自己的供應商也不可以在國外行賄。而自己往來甚久這麼大的一家上市公司A,居然坦白承認塞錢給海關,以加速作業,這是何等嚴重的事!每年破十億台幣的訂單,可能就此付諸東流。

四次和A公司高層面對面、整天電話不斷、加上和B公司的資深法務副總裁以及營業部門的越洋電話會議,我幫客戶定了調,整起事件是「X自作主張信口開河擺烏龍」。A很擔心,這樣真的行嗎?對方明明就還是在懷疑啊?我們是不是要把真相攤開全部承認?需不需要ooxx…. 我回答「別多想了,我擬封信,以公司最高主管的名義發回去給B,應該就會到此為止了」。我的作文(當然,為保護當事人,這邊已刪除大部分段落和文字)是這樣寫的「… we have been required to adopt strict internal control procedures and compliance programs to ensure that all laws, regulations, contractual obligations, code of conduct, and accounting rules are abided by… After investigations…, we have yet found a single trace of evidence indicating that this company or any of its affiliates has engaged in said wrongdoings…  Though this incident arose because someone from this company took matter in her own hands by giving imaginary responses to our partners without factual basis… we have engaged experienced outside counsels and consultants to further strengthen the designs and implementations of the compliance programs currently in place so that nothing inconsistent with the truth may be presented …」(我知道你一定會說 “You talked a lot but said nothing…")。

過了一個月,收到B的正式回文,表示肯定A在法令遵循上的持續改善之努力,以及我們的調查結論,並說「we do not have further questions at this time…」。

【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B的法務長再怎麼樣也不會相信我(A公司主管也是擔心這一點),而一定認為X最初講的才是真相,畢竟「案重初供」啊。但是,我懶得理他信不信,我敢賭這把,只要我們正式這麼回函,站在公司立場,B會被迫接受,難道他們能派員去一一訊問我們的廠區主管、承辦人、和當地海關官員嗎?】

關於內部控制制度和法令遵循計畫,我們因為興趣和工作關係,十來年間投注無數心力研究,也著成了十餘萬字的論文,就跨國企業或中小企業之應用自是瞭然於胸。作出建議給客戶,我們有九成五的把握會過關,但畢竟也花了好幾十個小時(我們一個小時的律師費就比X提到的那筆錢要貴了),A公司內部動員處理本案件的耗費更沒算進去。所幸挽救得宜,否則就那麼一句無知又無心的回覆,可真會一言喪邦啊!